二十四
作者:康乾 更新:2019-10-08

  康乾讲的故事——

  涤亲溺器

  北宋时有个地儿叫分宁,就是今天的江西修水。分宁有个着名的大诗人,大书法家叫黄庭坚。黄庭坚不但名声显赫,还是个出名的大孝子。这一生,对侍奉父母亲的活,他都亲力亲为,不让下人动手,说只有这样,才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。他常年如一日,每晚都亲自为母亲洗涤便桶,以显孝心。

  叶子讲的故事——

  涤祛孤独

  本市十对“最幸福老人”之一的李礼先生和老伴翁丽萍女士,在女儿给他们过金婚纪念日的世纪大厦三十六楼,飘然而落……楼下广场上两片耀眼的鲜红血迹,为他们辉煌的一生画上了两个惊人的感叹号。

  老夫妻这骇人之举,不但令五个儿女惊诧不解,连众多来宾都瞠目结舌。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呢?顿时,这成了一团谁也解不开的谜。老夫妻跳楼后,现场被保护起来。传说警方在他们身上搜到了一封信,信的内容是什么,警方没有说。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,这信肯定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,当然不会轻易公布它的内容。可众人都在猜测:有的人说,老人是表面风光,背地里受子女虐待,不堪凌辱而死;还有的说,可能是老人染了绝症,不想拖累儿女,才留信自杀;更有基者推测,这一对老人的某个子女肯定是贪污犯事了,还可能是个大案子,老人不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,便先儿而去……总之,各种猜测,不胫而走,说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都是知情者。

  然而,事实又是怎样呢?

  李礼先生今年八十二岁,曾是本市最着名的一所大学的教授。他七十八岁的老伴翁丽萍女士曾是音乐师专的钢琴教师。老两口都是知识分子出身,无论事业和成就,均曾显赫一时。退休后,二人都有相当可观的养老金,住着近二百平米的大房子,可谓衣食无忧。

  最让老人感到骄傲的是,他们有五个事业上都很有成就的儿女。老大也是教授,就在父亲那所学校。**先是上军事院校,然后到部队,再然后转业到市政府工作,去年刚刚被选为副市长。老三和老四是两个女儿,一个是医院的主治医师,一个是区妇联的主任。就老儿子是做生意的,他在大学是学电子计算机的,毕业后自己从事软件开发,现在已有一家资产过亿的软件开发公司。连老人的孙辈,学历也都在硕士以上。

  从老人这些儿女的成就就不难看出,当年这对老人教子有方。这是个有道德规范,事业上堪称楷模的大家庭。

  说到老人的身体壮况,小区里更有众多的邻居能证明:那对老两口,身子骨棒!一注意饮食养生,二坚持体能锻炼。在电视台的《健康一身轻》栏目中,总能看到老两口的身影。他们还把饮食养生方法编成顺口溜,写到小区的宣传板上。什么早吃好,午吃饱,晚吃少……什么老人多吃“黑五类”食品——黑米、黑芝麻、黑**……等等。而且在他们自杀的前两天,他们老两口还在社区的夏日晚会上,一个弹琴一个唱歌地表演呢,根本没听说患了啥绝症。

  这么好的家庭,这么好的身体,这么好的心态,这老两口毫无自杀理由啊!最后,人们的猜测不由自主地都集到了最后一种,那就是老人的某个子女在职场上犯事了,或是贪污或是渎职啥的。大家没有明说,其实谁都知道指的是老人的二儿子——副市长。

  老人办金婚大庆,是家族中的大事,也是老人亲朋的大事。在半年多前,两位老人就开始兴奋地盼着这一天。老人平素就盼过年过节,因为过年过节儿女们都能一块回来。那时,两位老人非常兴奋,早早就开始下菜市场买菜,一样一样买回来,一样一样地收拾干净,一丝不苟。然后,一样一样地打包装进冰箱冻好,等着儿女们回来。晚上,老两口会拿着小本子,一碟一碗地设计着菜肴:大儿子爱吃猪肝,溜肝尖是第一个菜;二儿子在部队养成的大块吃肉的习惯,手扒羊肉得算一个;那两姑娘爱吃素的,怕胖,脍全素和“大丰收”醮酱菜各一个;老儿子做生意,每天都少不了应酬,山珍海味不稀奇了,来个特色凉粉,保证他开胃;孙子辈的那些小嘎们都爱吃甜的,这菜老太太早想好了:菠萝古老肉和拨丝三样……

  每个年节李礼和翁丽萍老两口都是这样忙乎着,可每个年节又都让老两口非常失望。因为儿女们的工作都很忙,没有一次年节能凑齐的时候。菜上桌热了一遍又一遍,来的等得直急歪,没来的还是没到。到最后,还是老爷子发话了:“吃吧——!自古忠孝难两全,都忙!”于是老伴收起早就架好的照像机,索然无味地开饭,多少年都想照张全家福,一直凑不齐人。李老爷子说差一个也不能照。

  吃完饭,孩子们都呼啦走了,是让老两口子给“赶”走的:“走吧!走吧!忙你们的去吧,桌子我们自己收拾,也活动活动腿脚。”于是,孩子们都走了。

  望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和孩子们回家带回来的大大小小、花花绿绿,堆了一地的节日礼物,老两口子心中不知是啥滋味,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谁也不说话,然后就这么静静地坐着。直到孩子们一个一个打回电话,都说到家了,老太太才叹口气,站起来收拾桌子:“咳……这一大天,腰都要折了。”老头子也起身帮着收拾:“来年可不这么整了,这个来那个不来的,弄了一大桌子,剩这么多菜够咱俩打扫半个月的啦!来年上饭店,来几个算几个,有多少人要多少菜,你说行不?”

  老伴边收拾碗筷边嘟嚷:“都说八百遍了!哪回算数过。”

  第二天,小区的花园旁,石凳上,到处都有老人们在议论着儿女们回家过节的事。议论来,议论去,最风光的还是李礼和翁丽萍老两口。你看人那孩子,都是开轿车回来的!楼门口前停一溜。你看人家给爹妈买的节日礼物,包装都是高档的,不像我那儿子,买两瓶便宜白酒糊弄我,回来吃一家子……

  一听到这些评论,李先生老两口的腰板就往起挺。老太太故做不屑地说:“好啥好,弄了一大桌子,累得我们俩老的腰都直不起来了。过年可不这么干了,上饭店吃去。”

  李老头抢着说:“上啥饭店!饭店哪有家的感觉?还得在家弄!”

  老伴说:“不是你说的吗?!你说上饭店的!”

  李老头:“我啥时说了?说了你就当真呐?!”

  于是再过年过节,老两口子还是无怨无悔地忙活,还是一丝不苟地准备,还是咀嚼着失落和抱怨。好像他们的乐趣不在结果,而在过程。

  要过五十年金婚了,正好电视台里正在播放张国立和蒋雯丽主演的电视剧《金婚》,老两口子一集不落地天天守着电视机看。看完还议论,还到社区老年活动室给老人们讲。其实不用他们讲,老人们也都在看。但他们还是讲,老人们还是爱听,因为几乎每个老人都能在剧情中找到自己逝去的岁月。

  大家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李礼和翁丽萍老两口,说他们的金婚纪念日快到了,问如何办,说他们都等着去参加呢。李礼其实早就憋足了劲,就等着老邻居们问呢。于是他就夸夸其谈起来:“老儿子给定的世纪大厦三十六楼。那可是五星级大酒店,包了总统套房,让我和老伴住一宿。那大旋转餐厅能装五百人。我们学校的老师同学就能去二百多人。丽萍他们学校也能去一百来人。再就是子女们的朋友了,有多少不知道,你们去吧,装得下。”

  老人们说:“五百人的餐厅哪够,光你那当副市长的二儿子就不定有多少捧场的呢!”

  李老头急了:“可不兴这么说!我跟老伴办金婚,可没用公家一点东西,连汽车都是老儿子租的。二儿子都给下面下令了,任何人不许来参加。”

  又一老人问:“那他来不来呀?”

  李老头:“他得来呀!他是我儿子啊!我们还要照全家福呢!”

  旁边一老人说:“他只是说说罢啦,当官的哪有打送礼的?来了你还能把他们打走?”

  李老头觉得大伙说的也有点道理,为这事他还专门给二儿子打了个电话,嘱咐他,千万不能借这事收一分钱理,他要过个干干净净的金婚纪念日。二儿子说,他早有安排,让老爸放心。

  一转眼就要到金婚纪念日了。也巧,那天正是播放电视剧《金婚》的最后一集。李礼先生和老伴同电视剧中的两个主人公一样兴奋。头天晚上,老太太把婚纱穿戴好,老头也把一套黑西装穿上了,老两口子对着穿衣镜足足相道了半个钟头。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穿婚纱穿礼服。确切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办婚礼,当年他们结婚是革命化的,穿着两身普通衣服,给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,两个行李卷就挨到了一块了。到了晚年,终于圆了他们的婚礼梦,这对老夫妻真说不清心里是啥滋味。

  老两口子边照镜子边憧憬着明天的情景,真是幸福得一塌糊涂。他们一宿都没睡着觉,就这么辗转反侧地折腾,等困得不行了,刚迷糊着,天亮了。

  第二天的一切,都比李礼和翁丽萍老两口憧憬还要好的多。光由奔驰车组成的豪华车队就能排半里地长。老两口坐的是加长大林肯轿车,还有一孙一孙女花枝招展地坐陪。穿着光鲜的礼宾乐队一路奏着好听的乐曲,到酒店门口,礼炮齐鸣,花筒齐放,顿时,万紫千红的花雨由天而降,一对老人如两枝盛开的秋菊,淋在红雾绿雨之中……总之,一切都是按照现代年轻人最豪华的婚礼档次进行的。

  接着就是纪念典礼。主持人是本市最有名的电视台节目主持人,听说出场费在都五位数以上,典礼会场的布置更令一对老人眼花缭乱。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。老太太贴着老头的耳朵说:“我的妈呀,这得花多少钱呐!”

  老头说:“整得有点过!我没想到整这么大!”

  可此时,他们已没有了任何自主权,必须完全听支宾的安排。典礼在有序地进行:有原单位领导讲话,总结老两口光辉的一生。有亲朋好友的贺辞,讲一对老人一生如何如何善良忠厚。最后是儿女们挨个回顾和感恩于父母的养育之情……

  听着这些,老太太翁丽萍心里酸酸的,她低声对老头说:“咋像追悼会?”

  李老先生皱了皱眉,“听着!追悼会上你自己能听着悼词吗?”、

  翁丽萍苦苦地笑了,心想,是啊,谁能听到自己的悼词?!

  就这样,典礼就这么一项项过去了。最后,一项是拍照全家福。这时李老先生才发现,自己的二儿子没来,压根就没来参加典礼。

  李老头怒了:“不照了!不照了!拍全家福缺一个也不能照!”

  摄像师尴尬地举着相机不知所措。

  孩子们都过来劝老爸。大儿子说:“二弟忙,到北京开会去了。”

  李老头道:开啥会,躲了!

  老儿子道:二哥是副市长!

  李老头道:“副市长咋?就没有家?就没有父母?是石巢崩出来的?”

  大女儿说:“他得注意影响!”

  李老头道:“注意啥影响?!身正不怕影子歪,没鬼不怕走夜道!他还不是怕人说闲话?!自己若两袖清风就不怕包公的狗头轧!”

  老伴抵了抵老头的后腰:“行了,都瞧着咱呢!”

  李老头:“瞅就瞅,又没做贼!”

  众人无奈。

  正这时,老大的手机响了,老大接了电话,底声说了几句,又拿给父亲:“爸,二弟打来的,在北京打来的,要跟您说话。”

  李老头接过手机,片刻马上变了个人:“我知道,你忙吧!忙吧!你那是大事,别为家这小事分心,全市几百万人呢!知道!对不起啥,自古忠孝难两全,当年我二十一岁参加革命,一晃五十年没回家,你奶奶眼睛都盼瞎了!你忙吧”放了手机。

  气氛缓和了,众人都松了口气。

  老儿子问:“爸,您不生气了?”

  李老头:“我生气了吗?生什么气呀!这么孝顺的儿女,给我们办这么红火的金婚纪念,我们还生气?那不是老糊涂了吗!”

  众人大笑。

  老大问:“爸,那这全家福……”

  李老头:“照哇!忠孝难两全,不照往后怕更凑不齐喽!照!”

  闪光灯留下了这最后的照片。

  老儿子把老父母送进了总统套房。老儿子不厌其烦地向父母介绍着套房的配置和设施。老两口心不在焉地应附着。最后,老儿子说:“爸、妈,你们先休息一会,把这身衣服换了,这太不舒服。半小时后宴席开始,我来接你们赴宴,来宾还都等着给你们敬酒呢!”

  “你忙去吧!忙去吧!”李老头打发走了老儿子。老两口相对着坐进一只大沙发里。两人四目对视着。许久,老头说:“你穿婚纱真好看!”

  “你穿礼服也好看!”老太太说。

  “你说这,我一松手能是啥样?”老头顺手把茶几上的瓜籽抓一把在手。

  “啥?我没懂你说啥。”老太太说。

  “我说,一松手,能都散了?”老头问。

  “疯话!”老太太说,忽又有所语,“啊,你说的是孩子们?你还能纂他们一辈子?”

  “照张全家福都难呐!”老头说。

  老太太叹气,没语。

  “最后一集,今晚。”老头说。

  “《金婚》呐?”老太太问。

  “你说,他们办完金婚,该干啥呢?”老头问。

  “能干啥,脱了婚纱,脱了礼服,该遛弯遛弯,该买菜买菜,实在寂寞没事干就拿张老人月票卡从这个终点坐到那个终点呗!”老太太说。

  “又得和以前一样了?”老头问。

  “哪还咋?还能长翅膀上天?”老太太说。

  沉默。

  继续沉默。

  老头自语:“我真后悔,当年咋不挤点时间去看看妈!其实要挤也能挤的。”

  “都啥年月的事啦!你妈骨头渣子早烂没了。”老伴说。

  “快到点了”老头说。

  “啥?”老太太问。

  “快到半个钟头了!”老头说。

  老太太看了看自己的婚纱。未语。

  “你儿子让你脱了,去喝酒!”老头说。

  老太太又低头看了看婚纱:“我不!”

  “我也不!”老头说着,也看自己的礼服。

  老两口子对视许久,像在用眼睛传递着某种彼此都能读懂的信息。

  老太太起身挤坐到老头身边,握着老头的手:“我……咋有点怕呢?”

  老头抓紧老伴的手:“怕啥,有我呢!”他顺后把一直抓在手里的瓜籽扔回盘子里,“连自己的悼词都听到了,还怕啥!”

  老太说:“怕连累孩子们。”

  老头沉思片刻,推开老伴的手,到里间去了。一会工夫,他又出来了,很兴奋:“好了,都安排好!”

  老头搀着老伴站到了宽大的阳台上。这时,一群鸽子向他们围来要食吃。老头说:“先等会。”老头回身去把一盘子瓜籽都倒给了它们。鸽子们就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抢着啄食。老两口就相互依偎着朝远处看。

  老头问:“咋样?”

  老太太问:“啥?”

  老头说:“那悼词。”

  老太太问:“咱俩有那么好?”

  老头说:“盖棺论定!咱俩现在飞走,就这么好。”

  老太有些羞涩,闭上了眼睛。

  于是,一双蝴蝶从世纪大厦三十六楼翩翩下落、下落……

  李老先生的二儿子从北京开会回来,公安局的人把李老先生的遗书给他看了,征求他的意见,因为这么大个事,必须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。媒体还等着呢!

  副市长沉默良久,感叹道:“发布吧!如实报道。”

  于是当天的日报上就刊出了李老先生的遗书:“……飞离孤独。”